
“娆儿,这……已经是第六次了。”
祖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枯瘦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,那温度,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点将熄的炭火。
“将军府的人说,陆将军……他心在边疆,无意婚娶,让我们……另觅良缘。”
管家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不忍和尴尬,回荡在沉静的正厅里。
满院的红绸,映着午后惨淡的阳光,显得格外刺眼。
六箱紫檀木的聘礼,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回来,静静地摆在庭院中央,像六口无声的棺椁,埋葬着我长达六年的执念。
祖母看着我,浑浊的眼底满是心疼。
“娆儿,咱们还等吗?”
她轻声问我。
我伸出手,指尖划过紫檀箱上冰冷光滑的雕花,那熟悉的触感,曾是我六年里唯一的慰藉。
良久,我缓缓地,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等了,祖母。”
“我们,作罢。”
01
这个决定,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,在我心湖里并未激起太多波澜,却在整个沈家,乃至整个云安城,都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我叫沈清娆,是云安城首富沈万金的独女。
我们沈家,三代经商,家财万贯,说是富可敌国或许有些夸张,但若论起这云安城的商路脉络,无人能出其右。
而我执意要嫁的,是当朝最年轻的定北将军,陆昭远。
陆家是百年将门,世代忠良,满门英烈。
陆昭远更是少年成名,十五岁上战场,二十岁便以赫赫战功挣下了“定北将军”的封号,常年驻守在北境雁门关,是大梁国最坚固的一道屏障。
商贾之女与护国将军,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。
所有人都说我疯了,说我痴心妄想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他们不知道,这桩婚事,源于十年前的一个雪天。
那年我才八岁,贪玩跑到了城外冰封的青鲤湖上,结果冰面碎裂,我掉了下去。
刺骨的湖水瞬间将我吞没,绝望之中,是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冰湖,将我捞了上来。
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,眉目清隽,眼神却像淬了寒星的剑,明亮而坚定。
他将冻得失去知觉的我抱到岸边,脱下自己身上昂贵的狐裘,紧紧裹住我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温热的玉佩,塞进我的手里。
“握紧它,别睡着。”
他的声音清冷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,只记得他腰间悬挂的军府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
后来,我才知道,他就是将军府的小公子,陆昭远。
那块玉佩,成了我的护身符,也成了我心底最深的烙印。
从那天起,沈清娆的心里,便住进了一个叫陆昭远的人。
父亲感念他的救命之恩,曾亲自带着厚礼登门拜谢,并隐晦地提起了结亲的意向。
那时的陆老将军尚在,对我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颇为喜爱,笑着应承下来,只说等孩子们再大些,便为我们交换庚帖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。
两年后,北境战事告急,陆老将军与陆昭远的长兄,双双战死沙场。
偌大的将军府,一夜之间,只剩下孤儿寡母和年仅十四岁的陆昭远。
他毅然决然地辍了学,奔赴北境,顶替了父亲和兄长的位置。
再之后,便是他战功赫赫,声名鹊起的消息,一次次传回云安城。
他成了百姓口中的战神,成了大梁的守护神,也成了离我越来越远的人。
及笄那年,我央求父亲,再次向将军府提亲。
那是我第一次,送出准备了许久的聘礼。
我们沈家虽是商户,但祖上也是出过状元的书香门第,聘礼的单子是我亲自拟的,从文房四宝到绫罗绸缎,从奇珍异宝到田产商铺,样样都透着雅致和诚意。
可不出三日,聘礼便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
随之而来的,是陆昭远从北境托人带回的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
“家国未定,何以为家。”
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一如他的人。
我不信,我觉得是他忘了我,或是觉得我商贾之女的身份配不上他。
于是,第二年,我送去了第二份聘礼。
这一次,我几乎搬空了沈家半个库房,金银珠宝,古玩字画,极尽奢华,只想让他知道,我沈家有足够的财力做他的后盾。
聘礼再次被退回。
这次连信都没有了,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口信:
“将军无意。”
第三年,第四年,第五年……
我每年都送,他每年都退。
从最初的满怀期待,到后来的习以为常,再到如今的麻木。
六年,一个姑娘家最美好的年华,全都耗在了这场无望的独角戏里。
云安城里,我沈清娆从一个惹人艳羡的富家千金,彻底沦为了一个笑柄。
人人都说,沈家大小姐怕是魔怔了,铁了心要倒贴那冷面将军。
连我爹娘,也从最初的支持,变为了无奈的叹息。
“娆儿,算了吧。”
母亲不止一次地红着眼眶劝我。
“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,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?”
父亲则更为直接:
“他陆昭远有什么了不起?不就是个武夫!我沈家的女儿,便是嫁给皇子也绰绰有余!”
可我听不进去。
那块被我体温捂得温润的玉佩,时时刻刻提醒着我,那个雪天,那个少年,那份救命之恩。
我总觉得,那不仅仅是恩情,更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牵绊。
我以为,只要我足够坚持,总有一天能融化他那颗冰封的心。
直到今天,第六次。
当管家念出“另觅良缘”四个字时,我心中那根紧绷了六年的弦,终于,啪地一声,断了。
不是不爱了,也不是不等了。
是累了,是彻底清醒了。
我沈清娆,出身富贵,样貌才情,自问不输于任何人。
我凭什么要如此卑微地去乞求一份不属于我的感情?
六年,我已经还清了那份救命之恩。
从今往后,我沈清娆,要为自己而活。
“把这些东西,都收回库房吧。”
我淡淡地吩咐道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另外,告诉外面那些看热闹的,就说我沈清娆,从今日起,与定北将军陆昭远,婚盟作罢,再无瓜葛。”
管家愣住了,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。
“是!小姐!我这就去!”
祖母握着我的手,泪水潸然而下。
“好孩子,你想通了就好,想通了就好啊……”
我扶着祖母,看着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聘礼抬走,心中一片空茫。
六年的执念,一朝斩断,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,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。
陆昭远,再见了。
从今往后,你继续做你的护国战神,我继续当我的富家千金。
我们,桥归桥,路归路。
02
我决定与陆昭远一刀两断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云安城。
第二日我出门,街上行人的目光果然都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夹杂着同情和嘲讽的看笑话眼神,而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。
甚至还有不少年轻的公子哥,开始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。
毕竟,抛开那段不怎么光彩的“倒追”历史,我沈清娆的条件,在整个云安城都是顶尖的。
对此,我一概置之不理。
斩断情丝,不代表我要立刻投入另一段感情。
我现在只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“爹,娘,我想去江南。”
晚饭时,我向父母提出了我的想法。
“去江南做什么?”
父亲皱起了眉。
“咱们家在苏杭一带的丝绸生意,近两年生意不太好,我想去看看,顺便也散散心。”
我平静地回答。
沈家的生意遍布大梁,丝绸和茶叶是其中最重要的两项。
江南的丝绸生意,一直是由几位远房的叔伯打理,前几年还算兴旺,但近两年却被一个叫“锦绣阁”的新兴商号抢去了不少风头,账面上的盈利一年不如一年。
父亲为此事烦心了许久,只是舍不得我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,才一直没让我插手。
“胡闹!”
父亲果然把筷子一拍。
“你是大家闺秀,跑去江南做什么生意?再说了,那边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?不行!”
“爹,”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坚定。
“女儿已经二十一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您总说女儿家要嫁人,可若是嫁人之前,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不了,那嫁人之后,岂不是更要任人摆布?”
“我不想再过那种围着一个男人转的日子了。”
“我想出去看看,看看这世界有多大,看看我沈清娆,除了会傻傻地等一个男人之外,还能做成什么事。”
我的话,让父亲和母亲都愣住了。
他们从未见过我如此坚决的样子。
以往的我,温顺、乖巧,最大的叛逆,也不过是执意要嫁给陆昭远。
如今,那个一心只有儿女情长的沈清娆,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最终,还是祖母发了话。
“让她去吧。”
祖母叹了口气,拍了拍父亲的手。
“孩子大了,总要飞的。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让她出去闯闯,是好事。”
有了祖母的支持,父亲最终还是松了口。
他给我派了家里最得力的两个管事,四个护院,还有我的贴身丫鬟绿蚁,浩浩荡荡一行人,准备南下。
出发前一天,城里忽然传开一个消息。
吏部尚书家的千金,林婉儿,即将与定北将军陆昭远议亲。
据说,是宫里头皇后的意思。
林尚书是皇后的表兄,林婉儿自小便时常出入宫中,深得皇后喜爱。
她才貌双全,温婉贤淑,是京城有名的第一才女。
这样的人,与战功赫赫的定北将军,确实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
绿蚁为我打抱不平,气得直跺脚。
“小姐!您听说了吗?那陆将军真是太过分了!前脚刚退了您的聘礼,后脚就要跟别人议亲!他分明就是嫌弃我们商贾出身!”
我正在收拾行李,闻言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嫌弃便嫌弃吧,如今也与我无关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绿蚁还想说什么,被我打断了。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绿蚁,你要记住,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,寄托在别人身上。他要娶谁,是他的事,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嘴上虽然这么说,但心里若说没有一丝波澜,那是假的。
六年的感情,不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。
夜深人静时,我还是会拿出那块玉佩,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,想起那个雪天里清冷的少年。
只是,如今再想起,心中已没了当初的悸动和期盼,只剩下一片释然的平静。
或许,他早就忘了我。
又或许,在他心中,救我一命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是我自己,将这份恩情看得太重,入了心魔。
如今,他即将另娶,我也将远行,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,都是最好的结局。
我将玉佩小心地放回一个锦盒,然后将锦盒锁进了妆台最深处的抽屉里。
连同被锁住的,还有我那段长达六年的,无望的青春。
第二日,天还未亮,我便带着人,悄然离开了云安城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我不想看到家人离别时伤感的眼神。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我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。
晨曦微露,古老的城墙在薄雾中若隐-现。
再见了,云安。
再见了,陆昭远。
从今往后,山高水长,愿我们,永不相见。
03
江南果然是好地方。
烟雨朦胧,小桥流水,吴侬软语,一切都与粗犷豪迈的北方截然不同。
我们在苏州安顿下来。
沈家在苏州有一处别院,临水而建,精致典雅。
我没有急着去巡视铺子,而是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,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。
我换上素雅的江南衣裙,带着绿蚁,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,逛遍了苏州的大街小巷。
我发现,苏州的女子,无论贫富,都极爱俏。
她们的衣衫,颜色淡雅,绣工却极为精致,一朵兰花,一只飞蝶,都栩栩如生。
而抢走我们沈家生意的“锦绣阁”,更是将这种精致发挥到了极致。
我特意去锦绣阁逛了几次。
他们的店铺装潢得极为雅致,一进去便有熏香袅袅,琴音泠泠。
店里的伙计,都是些清秀的姑娘,说话温声细语,态度亲和。
最关键的,是他们的布料和绣样。
锦绣阁的丝绸,比我们沈家的“云锦坊”更加轻薄柔软,颜色也更鲜亮。
他们的绣样,更是请了苏州最有名的绣娘,独家设计,每一款都精美绝伦,而且绝不重复。
相比之下,我们云锦坊的铺子,就显得老气横秋,毫无新意了。
难怪生意会被人抢走。
负责打理这边生意的,是我三叔公的儿子,沈明远。
我叫他一声远房堂兄。
听闻我来了,他立刻带着账本前来拜见,一脸的愁苦。
“清娆妹妹,你可算来了。这锦绣阁,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邪门得很!我们降价,他们也降价;我们出新款,他们第二天就能仿制出更好看的。哥哥我实在是没辙了。”
沈明远唉声叹气。
我翻看着账本,眉头越皱越紧。
账面上的亏损,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“堂兄,我们的布料,是从哪里进的?”
我问道。
“还是老地方,湖州的几个大织造坊啊。我们沈家跟他们合作了几十年了。”
沈明远回答。
“那绣娘呢?”
“也是苏州城里最好的那几位,都是签了长契的。”
我放下账本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问题不在于人,而在于固步自封的经营模式。
沈家家大业大,做生意一向求稳,几十年都是老一套。
而这个锦绣阁,却像一条鲶鱼,搅动了整个江南的丝绸市场,它的背后,一定有个非常厉害的操盘手。
“堂兄,你先别急。”
我安抚道。
“从明天起,云锦坊暂时歇业整顿。”
“歇业?”
沈明远大吃一惊。
“这怎么行?一天不开张,就多一天的亏损啊!”
“不破不立。”
我看着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如果不彻底改头换面,云锦坊迟早要被锦绣阁挤垮。你信我,给我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在我的坚持下,沈明远只好同意了。
云锦坊歇业的消息,很快就在苏州城传开了。
人人都说,沈家的丝绸生意,这是要彻底败给锦绣阁了。
锦绣阁那边,更是趁机推出了好几款新料子,大搞酬宾活动,把我们最后一点客人都给抢走了。
对此,我毫不在意。
我把云锦坊的老师傅和绣娘们都请到了别院,大家一起研究锦绣阁的布料和绣样。
我又派人去湖州,甚至更远的蜀地,寻找新的织造技术和染料。
我自己则整日待在书房里,画新的服装款式和绣样图。
前世的我,除了等着嫁给陆昭远,最大的爱好,便是看书和画画。
我尤其喜欢看那些记录各地风土人情的杂记,也喜欢将书里看到的奇花异草,画成绣样。
这些曾经被认为是“不务正业”的爱好,如今却成了我最大的底牌。
我将北方的牡丹、塞外的雪莲、西域的葡萄藤,都融入了江南的苏绣之中。
我又结合时下流行的款式,设计了许多新颖的衣裙样式,有适合大家闺秀的,也有适合小家碧玉的,甚至还有几款大胆的胡服设计。
一个月后,当新的布料和染料运回苏州,当绣娘们按照我的图样,绣出第一批成品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那种丝绸,轻如云雾,色泽流光溢彩,被我们命名为“流光锦”。
而那些绣样,更是前所未有,精美绝伦。
“小姐,您真是个天才!”
连最年长的绣娘张妈妈,都忍不住赞叹。
我笑了笑,心里清楚,这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我让沈明远将云锦坊的店铺,按照我画的图纸,重新装潢。
去掉了原来沉重压抑的红木家具,换上了明亮通透的屏风和竹帘。
店里摆上了鲜花和绿植,又请了城里最好的琴师,每日抚琴。
我还亲自培训了店里的伙计,教她们如何根据客人的身形气质,推荐合适的衣料和款式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半个月后,云锦坊,重新开业。
开业那天,我们没有敲锣打鼓,没有舞龙舞狮,只是在门口挂出了一块牌子:
“新品‘流光锦’,独家发售。另,承接私人订制,由东家亲绘图样。”
一开始,并没有多少人关注。
毕竟,云锦坊的颓势,大家有目共睹。
直到第一个客人,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走了进去。
然后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一传十,十传百。
不到半天的时间,云锦表示门口,就排起了长龙。
所有人都被“流光锦”的美丽和那些新颖别致的设计给惊艳了。
尤其是“私人订制”这一项,更是牢牢抓住了那些追求独一无二的富家小姐和夫人们的心。
云锦坊,一炮而红。
生意比之前最鼎盛的时候,还要好上十倍。
沈明远看着每天流水一样进账的银子,嘴巴都快笑歪了,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“清娆妹妹,你简直就是我们沈家的财神爷啊!”
我只是笑了笑,目光却投向了街对面的锦绣阁。
那里,此刻门可罗雀,与我们这边的热闹景象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我知道,锦绣阁的东家,一定已经注意到我了。
果然,不出三日,我便收到了一张请帖。
烫金的帖子,上面写着三个飘逸的字:
温润玉。
落款是:锦绣阁,阁主。
04
温润玉,人如其名。
我见到他的时候,他正坐在一间茶楼的雅间里,临窗而坐,手里捧着一卷书,姿态闲适。
窗外是江南的蒙蒙细雨,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不真切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面容俊秀,气质温润,像一块上好的暖玉。
看到我进来,他放下书卷,起身对我微微一笑。
“沈小姐,久仰大名,请坐。”
他的声音,也如春风拂面,让人心生好感。
这是一个让人很难讨厌起来的男人。
即便他是我的竞争对手。
“温公子客气了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不知温公子今日约我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不为别的,只为向沈小姐,讨教一二。”
温润玉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,茶香四溢。
“锦绣阁能在苏州立足,在下自问也花了不少心思。却不想,被沈小姐一出手,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在下实在好奇,沈小姐是如何做到的?”
他的语气很诚恳,没有丝毫的不甘和嫉妒,倒像是真心求教。
我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温公子过奖了。商场如战场,各凭本事罢了。”
“说得好,各凭本事。”
温润玉抚掌一笑。
“不过,在下觉得,我们之间,或许不一定非要是敌人。”
“哦?”
我挑了挑眉。
“温公子的意思是?”
“合作。”
温润玉看着我,目光灼灼。
“沈小姐有引领风潮的奇思妙想,有沈家雄厚的财力做后盾。而在下,对这江南的市场,了如指掌。我们两家若是联手,必能将整个大梁的丝绸生意,都收入囊中。到那时,利润,你我二八分,你八我二,如何?”
我不得不承认,温润玉的提议,非常诱人。
二八分,他几乎是将大半的利润都让给了我。
这足以看出他的诚意,以及他对我能力的认可。
但我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温公子,我很好奇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锦绣阁能在短短两年内,将我们沈家的云锦坊逼到绝路,阁下的能力,绝非等闲。你为何会……甘心屈居人下?”
温润玉闻言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“不瞒沈小姐,在下……并非商贾出身。”
“在下的祖父,曾是前朝的户部侍郎,后因奸人陷害,满门抄斩。唯有我父亲,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,侥幸逃脱,隐姓埋名,流落江南。”
“这些年,我们受尽白眼,尝遍人情冷暖。我发誓,总有一天,要为家族洗刷冤屈,重振门楣。”
“经商,只是我积攒资本的手段。我需要钱,需要很多很多的钱,去打通关节,去寻找当年的证据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与他温润外表截然不同的坚韧和沉重。
我心中微动。
同是天涯沦落人。
他为了家族的冤屈而奔波,而我,则是为了摆脱过去的自己。
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与命运抗争。
“所以,你选择与我合作,是因为沈家有足够的实力,可以帮你更快地达成目标?”
我问道。
“是。”
温润玉坦然承认。
“更是因为,沈小姐你的才华,值得我这么做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真挚。
“沈小姐,你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。你聪慧,果敢,有魄力,不该被困于后宅,更不该为了一段无望的感情,蹉跎岁月。”
最后一句话,像一根针,轻轻刺了我一下。
他竟然,连我在云安城的事情,都调查得一清二楚。
我不禁对他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温公子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我淡淡地说道。
温润玉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悦,连忙解释道:
“沈小姐不要误会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在与云锦坊交手之前,在下自然要对沈家有所了解。无意冒犯,还请见谅。”
我沉默了。
与他合作,利大于弊。
他熟悉江南,有人脉,有手段。
而我,有沈家这个强大的后盾,有领先于这个时代的商业头脑。
我们联手,确实能创造更大的价值。
最重要的是,我从他的眼中,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火焰。
那是野心,是不甘,是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。
这一点,我们很像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我终于开口。
“不过,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沈小姐请讲。”
“利润,我们五五分。但是,经营决策,必须由我主导。”
温润玉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沈小姐果然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他站起身,向我伸出了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我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,也伸出手,与他轻轻一握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一道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茶楼的窗棂上,也洒在我们相握的手上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江南的天,似乎比北方的,要明亮许多。
和温润玉的合作,进行得异常顺利。
我们将云锦坊和锦绣阁合并,成立了一个新的商号,名为“云绣”。
我主抓产品设计和品牌推广,温润玉则负责渠道和人脉。
我们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。
不到半年的时间,“云绣”的名声,便响彻了整个江南。
我们的分店,开遍了苏杭、扬州、金陵等各大城市。
“流光锦”成了王公贵族、富商巨贾争相抢购的奢侈品。
而我沈清娆,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追在男人身后的痴情女,而是成了江南商界,一个声名鹊起的新星。
我每日忙于画图、看账本、巡视店铺,与各色各样的商人打交道。
忙碌,且充实。
我几乎快要忘了,在遥远的北方,还有一个叫陆昭远的人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 new静的梦里,还是会回到那个冰天雪地的青鲤湖。
梦里的少年,眉目依旧清冷,眼神却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我从冰湖中救起,却又一次又一次地,将我推开。
每当这时,我都会从梦中惊醒,然后便是长久的失眠。
我知道,我还没有完全放下。
那六年的执念,早已在我心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,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。
我只是,将它埋得更深了而已。
这期间,温润玉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他像一个最体贴的朋友,也是最默契的伙伴。
他会陪我讨论新的设计,会为我分析市场的走向,会在我疲惫的时候,送上一盏清香的碧螺春。
他从不提及我的过去,也从不探问我的心事。
他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,陪伴着我,支持着我。
周围的人,都开始传言,说我和温公子,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连绿蚁都忍不住在我耳边念叨:
“小姐,我看温公子人就很好啊。长得好看,脾气又好,还那么有才华。比那个冷冰冰的陆将军,可强太多了。”
我只是笑笑,不置可否。
温润玉很好,这一点我承认。
和他在一起,很舒服,很轻松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爱。
我的心,像一口被冰封了的古井,再也泛不起涟漪。
直到那天,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安城的家书。
信是祖母写的。
信上说,父亲的身体,近来不大好。
北境的战事,又起了。
陆昭远率领的陆家军,在雁门关外,与来犯的鞑靼大军,陷入了苦战。
朝廷的粮草,却迟迟未能运抵前线。
05
看到“陆昭远”三个字的时候,我的心,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。
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。
北境苦寒,如今又是深秋,即将入冬。
没有粮草,数万将士,如何抵御鞑靼的铁骑?
我几乎可以想象,陆昭远此刻,正面临着怎样的绝境。
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,是否也会有感到无助和疲惫的时候?
信的最后,祖母写道:
“娆儿,我知道,你不该再管他的事。可祖母知道,你心里……还是放不下他。如今国难当头,我们沈家,也该尽一份力。你想做什么,就放手去做吧。家里,有祖母在。”
信纸,被我的泪水,濡湿了一片。
知我者,莫若祖母。
我确实,还是放不下他。
不是放不下那段无望的感情,而是放不下那个,曾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给予我温暖和生命的少年。
如今,他有难,大梁有难,我沈清娆,岂能坐视不理?
我立刻找到了温润玉。
“我要去北境。”
我开门见山。
温润玉正在看账本,闻言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“为了陆将军?”
他问道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我看着他,坦然道。
“陆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,如今他有难,我不能不报。更何况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北境若破,我们这些商人的安稳日子,也就到头了。于公于私,我都必须去。”
温润-玉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放下账本,站起身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需要钱,大量的钱。还有粮食,棉衣,药材。越多越好。”
我说道。
“这些东西,要以最快的速度,筹集起来,然后运往雁门关。”
“好。”
温润玉没有丝毫犹豫,一口答应下来。
“‘云绣’账上所有的流动银两,你都可以调用。江南的粮商和药材商,我都很熟,三天之内,我保证给你筹集到第一批物资。”
“谢谢你,润玉。”
我由衷地说道。
“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”
温润玉深深地看着我,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清娆,答应我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和温润玉,几乎是不眠不休。
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,以最快的速度,筹集了大量的物资。
而我,则将“云绣”账上所有的银子,都提了出来,又以沈家的名义,向江南的各大商号,借了一笔巨款。
三天后,一支由上百辆马车组成的庞大商队,从苏州出发,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前进。
我亲自押送。
临行前,温润玉来送我。
他递给我一个锦囊。
“这里面,是京城几位大人的名帖。或许,路上能用得到。”
他又递给我一件厚厚的披风。
“北方天冷,多保重。”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为一句叮嘱。
我看着他温润的眼眸,心中划过一丝暖流。
“润玉,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商队一路北上,日夜兼程。
越往北走,天气越冷,人烟也越发稀少。
路上,我们遇到了好几拨流民,都是从边境逃难过来的。
从他们口中,我得知了前线更加严峻的形势。
鞑靼这次,是倾巢而出,由他们的可汗亲自率军,围困雁门关,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
陆家军虽然骁勇,但兵力悬殊,又兼粮草不济,伤亡惨重。
据说,陆昭远将军,为了鼓舞士气,已经好几天没有下过城楼了。
听到这些消息,我心急如焚,恨不得插上翅膀,立刻飞到雁门关。
这一日,我们行至山西地界,前方忽然传来消息,说官道被朝廷封锁了。
一打听,才知道是户部侍郎周大人,正在奉旨押运粮草,前往雁门关。
为了确保粮草安全,方圆百里的官道,全部戒严,任何商旅,不得通行。
朝廷的粮草终于到了!
我心中一喜,但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戒严,意味着我们的商队,也要被拦在这里。
可前线的战事,瞬息万变,多耽搁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
不行,我必须想办法过去。
我让商队原地休整,自己则带着绿蚁和两名护院,骑马前去探查情况。
果然,在前方十里处的一个关隘,我们被一队官兵拦了下来。
为首的,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校尉。
“站住!前方军事重地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校尉喝道。
我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递了过去。
“军爷,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,有急事要赶往边关。还请军爷行个方便。”
那校尉掂了掂银子,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,但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这是周大人的死命令,谁敢放你们过去,就是掉脑袋的罪过。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吧。”
软的不行,只能来硬的了。
我正想着,要不要让护院动手,忽然,我想起了温润玉给我的那个锦囊。
我打开锦囊,里面果然有几张名帖。
其中一张,赫然写着:兵部尚书,王德全。
我心中一动。
兵部尚书,管的就是军务,他的名帖,应该比银子好用。
我将王尚书的名帖,连同一张千两的银票,一起递给了那校尉。
“军爷再看看这个。”
校尉狐疑地接过名帖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他虽然不认识字,但兵部尚-书的官印,他还是认得的。
“您……您是王尚书的人?”
他的态度,立刻变得恭敬起来。
“不该问的,别多问。”
我冷冷地说道。
“我们有紧急军情,要立刻面见周大人。你若耽搁了,担待得起吗?”
那校尉吓得一个哆嗦,连忙点头哈腰。
“不敢,不敢!小的这就给您通报!”
很快,我们便被带到了关隘的营帐里。
营帐中,一个身穿官服,面色白净的中年男人,正在看地图。
想必,他就是户部侍郎,周维。
“谁是沈小姐?”
周维抬起头,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。
“小女子沈清娆,见过周大人。”
我上前一步,福了一福。
周维的目光,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给陆将军送了六年聘礼的沈家小姐?”
他的话,让我脸色微微一白。
没想到,我这点“光辉事迹”,连朝廷的命官都知道。
“陈年旧事,不足挂齿。”
我压下心中的不适,平静地说道。
“小女子此次前来,是想请周大人行个方便,放我们的商队过去。”
“你们的商队?”
周维皱起了眉。
“你们运的是什么?”
“粮食,棉衣,药材。”
我回答。
“是你们沈家,捐给前线的?”
“是。”
周维沉默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良久,他才叹了口气。
“沈小姐,有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只是,本官有军令在身,不能徇私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本官的运粮队,正好缺一些人手。如果沈小姐不嫌弃,可以让你的人,并入我的队伍,一同前往雁门关。这样,既不违背军令,也能保证你们的安全。你看如何?”
我心中一喜。
这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
“多谢周大人!”
我连忙行礼。
周维摆了摆手,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沈小姐,本官很好奇,你一介女流,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,亲自押送物资,来这兵荒马乱的边关?”
“难道,真的只是为了……报那所谓的救命之恩?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“大人,小女子不懂什么家国大义。”
“我只知道,陆将军和他的将士们,在用血肉之躯,守护着我们这些人的安稳日子。”
“如今他们有难,我若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江南,数着银子,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。”
我的话,让周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
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,忽然,他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让我无比震惊的话。
“沈小姐,你可知,此次朝廷粮草,为何会迟迟未到?”
我愣住了。
“难道不是因为路途遥远,筹集困难吗?”
周维冷笑一声。
“筹集困难?大梁国库,虽算不上丰盈,但区区几十万石军粮,还是拿得出的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,朝中有人,不希望这批粮草,顺利抵达雁门关。”
周维的声音,像一块冰,投入我心湖。
“有人,想借鞑靼人的刀,除了陆将军。”
我的脑子,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有人要害陆昭远?
是谁?
为什么要害他?
“周大人,此话……当真?”
我的声音,有些颤抖。
“本官骗你做什么?”
周维看着我,神情凝重。
“陆将军功高盖主,又手握重兵,早已引得朝中某些人不满。尤其是当朝宰相,魏征和。”
“魏相?”
我大吃一惊。
魏征和是当朝宰相,权倾朝野,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。
他为何要害陆昭远?
“陆老将军,当年便是魏征和一手提拔起来的。但陆将军父子,为人刚正不阿,从不与他同流合污,反而处处与他作对。魏征和早就视他们为眼中钉,肉中刺了。”
“此次鞑靼来犯,魏征和便在朝中处处阻挠,拖延粮草的发放。若不是王尚书等几位忠良之臣,在陛下面前力保,恐怕这批粮草,到现在还压在户部的仓库里。”
周维的话,像一道道惊雷,在我耳边炸响。
我一直以为,朝堂之上的争斗,离我很遥远。
我从没想过,陆昭远面临的危险,不仅仅来自战场的敌人,更来自背后射来的冷箭。
那个清冷的少年,那个孤傲的将军,他到底,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重担?
“周大人,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?”
我看着周维,不解地问。
周维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,本官觉得,沈小姐你,或许能帮上陆将军。”
“我?”
我自嘲一笑。
“我一个商贾之女,手无缚鸡之力,如何能与当朝宰相抗衡?”
“你错了。”
周维摇了摇头。
“魏征和权势滔天,党羽众多,正面与他抗衡,确实是以卵击石。”
“但是,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他……贪财。”
周维的眼中,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他利用职权,在江南一带,经营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生意,比如私盐,比如走私。这些生意,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,也成了他豢养私兵,结党营私的资本。”
“而你,沈小姐,是江南商界的新贵。你的人脉和渠道,或许能帮我们,找到他犯罪的证据。”
我明白了。
周维这是想让我,做他的棋子,去对付魏征和。
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。
一旦失败,不仅是我,整个沈家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可我,却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。
为了那个曾救我一命的少年。
为了那数万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。
也为了我自己心中,那份尚未泯灭的道义。
“好。”
我看着周维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06
与周维的运粮队合并后,我们的行程,快了许多。
一路上,有官兵护送,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
只是,我的心情,却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周维的话,像一块巨石,压在我心上。
我一遍遍地回想,过去六年里,陆昭远对我的冷漠和拒绝。
以前,我总以为,是他不爱我,是他看不起我。
现在想来,或许,还有更深层的原因。
一个深陷朝堂漩涡,随时可能被人暗算的人,如何敢轻易接受一份感情?
他是不是,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保护我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便再也挥之不去。
我的心,又酸又涩,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十日后,我们终于抵达了雁门关。
远远地,便能看到那座雄伟的关隘,像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,沉默而威严。
城墙上,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,黑褐色的血迹,早已凝固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。
战争的残酷,扑面而来。
我们的到来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城门大开,守城的将士们,看到一车车的粮草和物资,眼中都迸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光芒。
一个身穿铠甲,身材魁梧的副将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末将林风,参见周大人!”
“林副将不必多礼。”
周维翻身下马。
“陆将军呢?”
林风的脸上,闪过一丝黯然。
“将军他……正在城楼上,指挥战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将军已经三天三夜,没有合眼了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紧。
周维也皱起了眉。
“战况如何?”
“不容乐观。”
林风叹了口气。
“鞑靼人跟疯了一样,不分昼夜地攻城。我们的将士,伤亡惨重。若不是将军身先士卒,鼓舞士气,恐怕……这雁门关,早就守不住了。”
“带我们去见将军。”
周维沉声说道。
我们跟着林风,登上了城楼。
城楼上,到处都是伤兵。
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,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士兵们来来往往,神情肃穆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在城楼的最前方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。
他身穿一身玄色铠甲,身形挺拔如松,即使只是一个背影,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。
只是,那身铠甲上,布满了划痕和血迹,显得有些残破。
他正扶着城墙,眺望着远方鞑靼人的营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那就是陆昭远。
十年了,我终于,又见到了他。
他比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,要高大硬朗了许多。
脸上也褪去了当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饱经风霜的冷峻。
唯一不变的,是那双眼睛。
当他转过身,看到我们时,那双眼睛里,依旧是熟悉的清冷和疏离。
只是,那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他的目光,在周维身上顿了顿,随即,落在了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有惊讶,有不解,有恼怒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,深藏的痛楚。
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,仿佛多看我一眼,都是多余。
“周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而低沉,带着几分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陆将军客气了。”
周维上前一步。
“粮草已经运到,将军可以放心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陆昭远淡淡地应了一声,目光再次扫过我,最终,落在了我身后的商队上。
“这些,是沈小姐送来的?”
他的语气,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。”
我鼓起勇气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陆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他没有回答我,只是冷冷地看着我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他的声音,像北境的寒风,刮得我心口生疼。
“这里是战场,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,该来的地方。胡闹!”
我没想到,我们重逢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他的斥责。
我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担忧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一股倔强的怒火。
“我是胡闹!”
我红着眼眶,提高了声音。
“可如果不是我胡闹,你陆大将军,现在是不是就准备带着你的将士们,饿着肚子,跟鞑靼人拼命了?”
“你!”
陆昭远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身边的副将林风,连忙上来打圆场。
“沈小姐,您别误会,将军他……他也是担心您的安危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担心!”
我倔强地看着陆昭erva远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你陆昭远。我是为了雁门关这数万将士,为了大梁的百姓!”
“我沈家的东西,也不是白送的。等打退了鞑靼人,这笔账,我会一五一十地,跟朝廷算清楚!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就走。
眼泪,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我真是疯了。
我千里迢迢,冒着生命危险,跑来给他送粮草,不是为了听他训斥的。
我以为,就算没有感激,至少,也该有一句问候。
可我得到的,只有冷冰冰的“胡闹”二字。
陆昭远,你真是好样的。
你的心,难道是铁做的吗?
我一路跑下城楼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绿蚁在后面不停地叫我,我却什么都听不见。
我只想找个地方,好好地哭一场。
然后,明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,再也不要见到那个冷血无情的男人。
就在我跑到城楼拐角处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,将我拽进了一个怀抱。
那个怀抱,坚硬而冰冷,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却是那样的熟悉。
“别走。”
陆昭远沙哑的声音,在我耳边响起。
他的手臂,紧紧地箍着我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,声音里,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,脆弱和无助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怕。”
07
我僵在了原地。
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,喷洒在我的脖颈上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他说,他怕。
那个战无不胜,所向披靡的定北将军,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,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陆昭远。
他说,他怕。
我所有的怒火和委屈,在这一瞬间,都烟消云散了。
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心疼。
我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他抱着。
良久,他才缓缓地松开了我,但手,依旧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,仿佛生怕我跑掉。
他看着我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这里太危险了。你明天就跟周大人的副将一起,回云安去。”
他的语气,依旧是命令式的,但话语里的关心,却不再掩饰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!”
他又想发火,但对上我倔强的眼神,最终,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“沈清娆,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?”
“陆昭远,你又为什么总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开?”
我反问道。
“你以为你一个人,就能扛下所有的事情吗?你以为你把我推开,就是对我好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,这六年来,我是怎么过的?”
“你知不知道,外面的人,是怎么议论我的?”
我的声音,带着哭腔,将积压了六年的委屈,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。
陆昭erva远沉默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。
“清娆,我……”
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,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伸出手,用他粗糙的指腹,轻轻地,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。
那个动作,轻柔得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先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他拉着我的手,将我带进了城楼里的一间营房。
营房很简陋,只有一张行军床,一张桌子,和几把椅子。
桌子上,堆满了军事地图和公文。
他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看着我,郑重地说道。
“谢谢你送来的粮草。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是为了你。”
我还在嘴硬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清娆,有些事情,我一直瞒着你。”
“现在,或许是时候告诉你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,陆昭远将所有的事情,都告诉了我。
包括他父亲和兄长的真正死因。
当年,陆老将军在边关,无意中发现了魏征和与鞑靼人私下交易,走私铁器和粮食的证据。
他正准备将证据送回京城,却遭到了魏征和的暗算。
那一场所谓的“战死沙场”,其实是魏征和与鞑靼人里应外合,设下的一个圈套。
陆家满门忠烈,一夜之间,凋零殆尽。
年仅十四岁的陆昭远,背负着血海深仇,来到了这片伤心之地。
他表面上,是为国守边。
实际上,他一直在暗中调查,搜集魏征和通敌卖国的证据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。
魏征和在军中,安插了无数的眼线。
陆昭远身边,危机四伏,步步惊心。
他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,甚至不惜用最冷漠的方式伤害我,就是不希望我被卷入这场危险的漩涡。
“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,更不能让你因为我,而身陷险境。”
“沈家是云安首富,树大招风。一旦魏征和知道,你我之间有任何牵扯,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“所以,我只能推开你。离我越远,你才越安全。”
他的声音,很平静,但我能听出,那平静之下,压抑着怎样的痛苦和挣扎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,所有的冷漠,都是伪装。
所有的拒绝,都是保护。
这个男人,他不是不爱我,他是爱得太深,太沉重。
他宁愿自己背负一切,也不愿让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。
我的眼泪,再次汹涌而出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心疼。
我心疼他,这十年来,是如何一个人,孤零零地,走过这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。
我心疼他,明明心里有我,却要用最伤人的方式,将我推开。
“陆昭远,你这个傻瓜。”
我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你是个天大的傻瓜!”
他紧紧地抱着我,下巴抵在我的头顶,一遍又一遍地,说着“对不起”。
那一刻,我们之间,所有的隔阂和误会,都烟消云散。
我终于,走进了他那颗冰封已久的心。
哭过之后,我擦干眼泪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陆昭远,我不会走的。”
我看着他,眼神坚定。
“以前,我不知道,只能傻傻地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现在,我知道了。我要留下来,陪着你,帮你。”
“胡闹!”
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可是,让你一个人在这里,面对内忧外患,我更不放心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从今天起,还有我。”
我从怀里,掏出了周维给我的那封信,递给了他。
“这是户部周侍郎给我的。他说,他会帮我们。”
“而且,我或许,有办法,可以帮你找到魏征和的罪证。”
陆昭远看着我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。
我将周维的分析,以及我的计划,都告诉了他。
魏征和的根基,在江南。
而我,如今在江南商界,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。
我可以利用我的商路和人脉,去调查魏征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顺藤摸瓜,一定能找到他的罪证。
“这太危险了。”
陆昭远听完,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魏征和在江南,耳目众多。你这样做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
我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逞强的。我身边,还有温润玉。他是个很聪明的人,他会帮我。”
提到“温润玉”三个字时,我明显感觉到,陆昭erva远抱着我的手臂,紧了紧。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醋意?
“他?”
陆昭远的声音,有些发冷。
“他可靠吗?”
我忍不住想笑。
这个男人,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吃飞醋。
“他当然可靠。他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。”
我故意说道。
陆昭远的脸色,果然更难看了。
他沉默了半晌,才闷闷地开口。
“清娆,等这件事结束了,我们就成亲。”
我愣住了。
这是我等了六年的话。
我以为,再次听到,我会激动得无以复加。
可现在,我的心里,却异常的平静。
我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说这些,还太早了。”
“陆昭远,我帮你,不是为了嫁给你。”
“我是为了我们,能有一个光-明正大的未来。”
“一个,不用再躲躲藏藏,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未来。”
“等到了那天,你再来向我提亲吧。”
“到那时,我会告诉你,我的答案。”
08
与陆昭远开诚布公之后,我便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计划。
我没有立刻离开雁门关。
鞑靼未退,军心不稳,我若此时离开,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。
我以沈家东家的名义,在雁门关内,设立了一个临时的伤兵救助站。
我将带来的药材,全数捐出。
又花钱,雇佣了城里的妇人,为将士们缝补衣物,清洗伤口。
我自己,也每日和绿蚁一起,去救助站帮忙,照顾伤兵。
一开始,将士们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富家小姐”,都有些敬而远之。
他们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好奇和疏离。
但在看到我,毫不嫌弃地为他们处理流脓的伤口,耐心地喂他们喝药之后,他们的态度,慢慢地改变了。
他们开始主动和我说话,给我讲战场上的故事,讲他们的家人。
他们不再叫我“沈小姐”,而是亲切地叫我“清娆姑娘”。
陆昭远,依旧每日在城楼上指挥战事。
但他每天,都会抽出时间,来救助站看我。
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静静地,站在门口,看着我忙碌的身影。
他的眼神,温柔得,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偶尔,他会走进来,帮我搭把手,递个绷带,或者扶一下伤兵。
每当这时,周围的将士们,都会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而陆昭远,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,竟然会……脸红。
那是我第一次,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。
可爱得,让人心疼。
我们的关系,成了军营里,一个公开的秘密。
没有人再议论我的出身,也没有人再觉得,我配不上他们的将军。
他们说,清娆姑娘,是上天派来拯救雁门关的仙女。
只有将军这样的大英雄,才配得上她。
半个月后,鞑靼人,终于撑不住了。
粮草耗尽,又兼天气愈发寒冷,他们不得不退兵。
雁门关,守住了。
城楼上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所有的将士,都相拥而泣,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。
我也站在人群中,看着那个站在城墙上,迎风而立的身影,眼眶湿润。
他赢了。
他再一次,守护了这座城,守护了大梁的百姓。
庆功宴上,陆昭远喝了很多酒。
他端着酒杯,一个一个地,敬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兄弟。
每敬一杯,他的眼眶,就红一分。
到最后,他已经站不稳了,被林风扶了回来。
我让他的人都退下,亲自照顾他。
我为他擦去脸上的酒渍,为他盖好被子。
他躺在床上,即便是醉了,眉头也依旧紧紧地皱着。
他嘴里,不停地,喃喃自语。
“爹……大哥……孩儿,没有给你们丢脸……”
“清娆……别走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
我握着他滚烫的手,泪水,无声地滑落。
“我不走。”
我在他耳边,轻声说道。
“我哪里也不去,就陪着你。”
第二天,陆昭远醒来,看到守在他床边的我,眼中闪过一丝歉疚。
“昨晚……我没说什么胡话吧?”
他有些不自在地问。
我笑了笑。
“你说了,你说,等打完了仗,就娶我。”
他的脸,腾地一下,又红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我学着他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,丢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留下他一个人,在床上,又气又笑。
战事结束,我也该启程回江南了。
临行前,陆昭远来送我。
他给了我一块令牌。
“这是我的帅令。见令如见我。你在江南,若遇到什么麻烦,可以用它,调动当地的驻军。”
他又给了我一个锦囊。
“这里面,是我在江南安插的一些人手。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,会暗中帮你。”
我看着他,又是令牌,又是人手的,忍不住打趣道:
“陆大将军,你这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当,都交给我了?”
他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的命,都可以给你。这些,又算什么?”
一句话,说得我,心里又甜又酸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,就去江南,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
回到江南,一切如旧。
温润玉将“云绣”打理得井井有条,生意比我离开前,还要好上几分。
见到我平安回来,他似乎松了一大口气。
“你瘦了。”
他看着我,有些心疼地说道。
“边关的日子,不好过吧?”
“还好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润玉,这次,多亏了你。”
“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”
他还是那句老话。
只是,这一次,他的眼神,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我没有多想,将从北境带回来的消息,以及我的计划,都告诉了他。
我需要他帮我,调查魏征和在江南的产业。
温润玉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“清娆,你可知道,你在做什么?”
他的神情,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你在与虎谋皮,你在玩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可是,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“为了陆昭远?”
“为了公道。”
我回答。
温润玉定定地看了我许久,最终,还是妥协了。
“好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但是,你必须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有了温润-玉的帮助,我的调查,进行得非常顺利。
温润玉对江南的官场和商场,了如指掌。
他带着我,周旋于各种宴会和场合。
我发挥自己商人的特长,很快便与那些和魏征和有生意往来的人,搭上了线。
我发现,魏征和的贪婪,远超我的想象。
私盐,走私,侵占田产,强买强卖……
他在江南,几乎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,黑暗的商业帝国。
而这些生意的背后,都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泪。
我将搜集到的证据,一点一点地,整理成册。
然后,通过陆昭远留下的秘密渠道,送往北境。
这个过程,惊心动魄。
我们好几次,都差点暴露。
幸好,有温润玉在身边,总能帮我化险为夷。
他心思缜密,处事圆滑,好几次,都是他用三言两语,便打消了对方的怀疑。
我越来越依赖他。
不仅是在生意上,更是在精神上。
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我保护得很好。
让我可以安心地,去做我想做的事情。
只是,我渐渐发现,他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不对劲。
那种眼神,不再是朋友和伙伴之间的欣赏。
而是……一个男人,看一个女人的,那种炙热的,带着占有欲的眼神。
我开始,有意无意地,与他保持距离。
但他,却似乎没有察觉。
依旧像从前一样,对我无微不至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我们又参加了一场宴会。
宴会上,我被一个与魏征和关系密切的盐商,灌了不少酒。
回去的路上,我有些头晕。
温润玉扶着我,走在江南的青石板路上。
晚风,吹得人,有些微醺。
“清娆。”
他忽然停下脚步,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你……喜欢陆昭远吗?”
他问道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,点了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
“有多喜欢?”
“很喜欢,很喜欢。”
我看着天上的月亮,笑着说道。
“喜欢到,愿意为他,做任何事。”
温润玉沉默了。
周围的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良久,我才听到他,用一种极其苦涩的声音,说道:
“可是,我怎么办?”
我心中一惊,酒,醒了大半。
我转过头,看到他,正定定地看着我。
月光下,他的眼眸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里面,盛满了痛苦和挣扎。
“润玉,你……”
“我喜欢你,清娆。”
他打断我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从我第一眼见到你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“我喜欢你的聪明,喜欢你的果敢,喜欢你……为了一个人,不顾一切的样子。”
“我以为,只要我陪在你身边,只要我对你好,总有一天,你会看到我。”
“可是,我错了。”
“你的心里,从来,都只有他。”
09
温润玉的告白,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激起了千层涟漪。
我震惊,无措,甚至有些慌乱。
我一直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,最默契的伙伴。
我从没想过,他对我,竟然是这种感情。
“润玉,我……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任何解释,在这一刻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你不用说,我都知道。”
温润玉苦笑了一下,笑容里,满是落寞。
“是我自己,一厢情愿。”
他松开扶着我的手,后退了一步,与我保持着距离。
那个动作,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我们隔开。
“清娆,对不起,是我唐突了。”
“你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落寞地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里,五味杂陈。
我不是感觉不到他对我的好。
只是,我的心里,早已被陆昭远占得满满的,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。
我不希望,因为我,而伤害到这个,一直默默帮助我,保护我的人。
从那天起,我和温润玉之间,便多了一层说不清,道不明的尴尬。
我们依旧是合作伙伴,依旧会一起讨论生意,一起分析案情。
但他,不再像从前那样,对我无微不至。
他看我的眼神,也恢复了最初的,那种客气和疏离。
我知道,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退出我的世界。
我很难过,却又无能为力。
就在这时,京城,传来了一个消息。
陆昭远,得胜还朝。
皇帝龙颜大悦,在宫中设宴,为他庆功。
宴会上,皇帝当众,为他,和吏部尚书家的千金,林婉儿,赐婚。
这个消息,像一道晴天霹雳,将我打得,措手不及。
赐婚?
怎么会是赐婚?
陆昭远,他不是说,等他回来,就来找我的吗?
他为什么,会接受皇帝的赐婚?
难道,之前在雁门关,所有的一切,都只是我的错觉?
难道,他对我说的那些话,都是假的?
我不信。
我绝不相信。
我立刻写信,送往北境,质问他。
可是,信,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
我又派人,去京城打探消息。
得到的回应,却是,陆将军,已经接下了圣旨。
并且,正在筹备,与林小姐的大婚。
整个世界,仿佛都在一瞬间,崩塌了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
我想不通。
我真的想不通。
如果他爱我,为什么要娶别人?
如果他不爱我,又为什么要给我希望?
绿蚁急得,天天以泪洗面。
“小姐,您别这样,您为了他,吃了那么多苦,不值得啊!”
是啊,不值得。
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,赔上自己的青春,赔上自己的名誉,甚至,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。
到头来,换来的,却是一场空欢喜。
我沈清娆,真是天底下,最大的傻瓜。
就在我心灰意冷,万念俱灰的时候,温润玉,来了。
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,冲了进来。
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他眼中,满是心疼和愤怒。
“沈清娆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”
他抓着我的肩膀,用力地摇晃着。
“为了一个男人,你就要死要活的吗?”
“你当初,对我说的话,都忘了吗?”
“你说,你要为自己而活!你说,你要掌控自己的命运!”
“现在呢?你的命运,就要被一个不爱你的男人,掌控了吗?”
他的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,敲在我心上。
是啊。
我当初,离开云安的时候,是怎么想的?
我不是已经决定,要放下他,要为自己而活了吗?
为什么,他一回头,一招手,我就又忘了所有的伤痛,奋不顾身地,扑了上去?
我真是,太没出息了。
“你走!”
我推开他,将自己埋在被子里,失声痛哭。
“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温润玉没有走。
他在我床边,坐了下来。
静静地,陪着我。
等我哭够了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清娆,你有没有想过,事情,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?”
我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想的那样?那是哪样?”
“圣旨已下,铁证如山,还有什么可辩解的?”
“圣旨,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”
温润玉看着我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陆昭远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他如果真的想娶林婉儿,六年前,就不会拒绝你。他如果不想娶,就算是皇帝的圣旨,也未必能逼得了他。”
“这里面,一定有别的原因。”
他的话,让我混乱的思绪,渐渐清晰起来。
是啊。
陆昭远,不是一个会轻易屈服的人。
他连魏征和都敢斗,又怎么会怕一纸赐婚的圣旨?
这里面,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隐情。
“清娆,我们搜集的,关于魏征和的证据,已经差不多了。”
温润玉继续说道。
“现在,是时候,把这些东西,交出去了。”
“可是,交给谁?”
我问道。
“陆昭远被困在京城,周大人远在边关。我们还能信谁?”
“信我。”
温润-玉看着我,眼神,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你忘了,我的身世了吗?”
“我祖父,当年,就是被魏征和陷害的。扳倒魏征和,不仅仅是帮你,也是在帮我自己。”
“我在京城,还有一些,祖父留下的旧部。他们虽然人微言轻,但都是忠良之辈。我们可以通过他们,将证据,直接呈递给皇上。”
“只要皇上看到了这些证据,知道了魏征和的狼子野心,他自然会明白,谁才是真正值得他信任的人。”
“到那时,陆昭远的困局,自然也就解了。”
我看着温润玉,心中,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是啊。
现在,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。
陆昭远,一定是在等我。
他在等我,去救他。
“好。”
我擦干眼泪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润玉,我们,去京城。”
10
我们以最快的速度,处理好了江南的生意,然后,带着所有的证据,秘密北上。
这一次,我们没有走官道,而是选择了更加隐蔽的小路。
我们都知道,这一路,注定不会太平。
魏征和的眼线,遍布天下。
我们的一举一动,或许,早就在他的监视之中。
果然,刚进入河北地界,我们便遭到了第一波截杀。
一群蒙面的黑衣人,从天而降,招招致命。
幸好,温润玉早有准备。
他雇佣的,都是江湖上顶尖的镖师,武功高强。
一场恶战之后,我们虽然损失了几个人手,但总算是有惊无险。
但我们都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越靠近京城,危险就越大。
为了安全起见,我和温润玉,决定分头行动。
他带着大部分人手,和一箱伪造的证据,走大路,吸引魏征和的注意。
而我,则带着绿蚁,和两名最信得过的护院,怀揣着真正的罪证,走小路,潜入京城。
临别前,温润玉将一块玉佩,塞到我手里。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到了京城,如果遇到麻烦,可以去城西的‘同福客栈’,找一个姓钱的掌柜。他是我的人,会帮你。”
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清娆,答应我,一定要活着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看着他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润玉,谢谢你。”
“等这件事结束了,我……”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
他打断我,对我,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去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
“我只希望,你能得到,你想要的幸福。”
看着他带着人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,我的眼眶,有些湿润。
温润玉,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。
他是我生命中的贵人,也是我,注定要辜负的人。
若有来生,我希望,可以早点遇见你。
在我的心里,还没有住下另一个人的时候。
我和绿蚁,一路风餐露宿,小心翼翼地,终于在半个月后,抵达了京城。
京城,比我想象的,还要繁华。
也比我想象的,还要……压抑。
街上,随处可见巡逻的官兵,盘查着来往的行人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。
我和绿蚁,换上了最普通的布衣,装扮成一对进京寻亲的姐妹,住进了同福客栈。
钱掌柜,果然是温润玉的人。
他不动声色地,为我们安排了一间最偏僻的客房。
并且,告诉了我们,如何与温润玉祖父的那些旧部,取得联系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按照钱掌柜的指示,分别与几位在朝中担任低阶文官的“叔伯”见了面。
他们都是一些正直清廉之士,多年来,一直被魏征和打压,郁郁不得志。
在看到我拿出的证据时,他们都激动得,老泪纵横。
他们表示,愿意冒死,在朝堂之上,弹劾魏征和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而这东风,就是陆昭远。
我必须,在他大婚之前,见到他。
我必须,将我们的计划,告诉他。
让他,配合我们,里应外合。
可是,将军府,守卫森严,我一个外人,根本无法靠近。
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,钱掌柜,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三日后,林尚书府,会举办一场赏花宴,邀请京中各府的家眷。
林婉儿,会在宴会上,露面。
而陆昭远,作为准女婿,也极有可能,会出席。
这是一个,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我让钱掌柜,想办法,帮我弄到了一张请帖。
三日后,我换上一身华服,精心打扮了一番,以一个江南富商之女的身份,走进了林尚书府。
尚书府里,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
我穿梭在人群中,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终于,在后花园的凉亭里,我看到了他。
他正和林婉儿,并肩而立,郎才女貌,宛如一对璧人。
林婉儿,确实很美。
美得,温婉,大气。
她看着陆昭远的眼神,充满了爱慕和羞涩。
而陆昭远,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
只是,他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,在人群中,搜寻着什么。
当他的目光,与我对上时,他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眼中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但他很快,便恢复了平静。
他不动声色地,对我,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。
那是我们,在雁门关时,约定的暗号。
意思是,亥时三刻,老地方见。
我心中一喜,对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宴会结束后,我立刻赶回客栈。
所谓的“老地方”,是京城外,一处废弃的土地庙。
那是陆昭远,小时候,经常一个人,跑去发呆的地方。
他告诉过我,那里,是他心里,最安全,最宁静的港湾。
亥时三刻,我准时,抵达了土地庙。
庙里,一片漆黑。
只有神台上,一盏摇曳的油灯,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陆昭远,早已等在了那里。
他换下了一身华服,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,整个人,都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看到我,他三步并作两步,冲上前来,将我,紧紧地,拥入怀中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以为,你不会来了。”
“我以为,你信了外面的传言,再也不理我了。”
我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,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语,心中,所有的委屈和不安,都烟消云散。
“我怎么会不理你?”
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“你这个大骗子,我还等着你,给我一个解释呢。”
他抱着我,将头埋在我的颈窝,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“对不起,清娆。”
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他告诉我,皇帝之所以会突然赐婚,根本就是魏征和的阴谋。
魏征和在皇帝面前,谗言,说他功高盖主,拥兵自重,有不臣之心。
又说,他与商贾之女,过从甚密,恐有勾结,图谋不轨。
皇帝本就多疑,听了魏征和的话,便对他,起了疑心。
赐婚,一是为了拉拢林尚书,平衡朝中势力。
二来,也是为了试探他,看他,是否真的,会为了一个女人,抗旨不尊。
他若抗旨,便是坐实了“有不臣之心”的罪名。
到那时,魏征和,便可以名正言顺地,对他,下手。
他不能抗旨。
他只能,虚与委蛇,先稳住魏征和。
然后,再等待时机,绝地反击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灼灼。
“我知道,你一定会来。”
“只有你,能帮我。”
我将我们的计划,以及已经联络好的大臣名单,都告诉了他。
他听完,眼中,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好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用力地,点了点头。
“清娆,这一次,我们,并肩作战。”
第二日,早朝。
就在魏征和,还在为自己的计谋得逞,而沾沾自喜时。
几位御史,突然,联名上奏,弹劾他,通敌卖国,贪赃枉法。
并且,呈上了,厚厚的一叠罪证。
人证物证,俱在。
魏征和,当场,面如死灰。
朝堂之上,一片哗然。
皇帝,龙颜大怒。
下令,将魏征和,打入天牢,彻查此案。
与此同时,陆昭远,手持帅令,调动京城卫戍,将魏征和在京中的党羽,一网打尽。
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,权臣与忠良的斗争,终于,落下了帷幕。
三天后,尘埃落定。
魏征和,被判,斩立决。
其余党羽,或杀,或流放。
朝堂之上,为之一清。
皇帝,召见陆昭远。
不仅,解除了他与林婉儿的婚约。
还对他,大加封赏。
陆昭远,谢绝了所有的封赏。
他只向皇帝,求了一道圣旨。
一道,为他,和我,赐婚的圣旨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我正在同福客栈,收拾行李,准备返回江南。
大仇已报,陆昭远的危机,也已解除。
我,也该,功成身退了。
听到圣旨的内容,我愣住了。
他,竟然,向皇帝,求了赐婚。
这个男人,他怎么,总是这么……霸道。
连求婚,都要求得,如此的,与众不同。
我还没来得及,做出反应。
客栈的门,便被人,一脚踹开。
陆昭远,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,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,出现在了门口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我面前,单膝跪地。
他从怀里,掏出一个锦盒。
打开,里面,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而是一块,我再熟悉不过的,玉佩。
那块,十年前,他塞在我手里的玉佩。
“沈清娆小姐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,是我从未见过的,温柔和虔诚。
“十年前,青鲤湖畔,你落入冰湖,我救了你。从那时起,我便认定,你是我,陆昭远,此生唯一的妻。”
“六年来,我一次次推开你,不是不爱你,而是太爱你。怕你,因我,受到伤害。”
“如今,所有的风雨,都已过去。”
“我,陆昭远,以我全部的生命,和荣耀,起誓。”
“此后余生,定不负你。”
“清娆,你,愿意嫁给我吗?”
周围,是震耳欲聋的起哄声。
绿蚁,在我身边,早已哭成了泪人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,那片,只属于我的,星辰大海。
笑着,笑着,眼泪,就掉了下来。
我伸出手,让他,为我,戴上那枚,早已被他体温,捂得温热的玉佩。
然后,重重地,点了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
总结
这是一个关于等待与放手,执念与成长的故事。商贾之女沈清娆,为报十年前的救命之恩,苦等定北将军陆昭远六年,六次送出聘礼,却次次被退还。当她终于心灰意冷,决定放手,为自己而活时,却在江南开创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事业天地。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,她因国难与陆昭远重逢,才发现那冷漠拒绝的背后,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与深情。她不再是那个卑微乞求爱情的少女,而是以平等的姿态,成为他最坚实的盟友,与他并肩作战,揭开朝堂的阴谋,最终不仅赢得了家国安宁,也收获了一份势均力敌、互相成就的爱情。这个故事告诉我们,真正的爱,不是盲目的等待,而是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后,与那个对的人配资知识网,在顶峰相见。
天天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